【文史】福州路淘书往事

1972年2月11日这天,我手持一纸“通知”来到汉口路上一家国营单位报到,与福州路只隔着一条弄堂。因为从小性喜看书,有了工作后每月工资大半交给父母,自己口袋里毕竟也有了些小钱,在上班的日子里,我几乎天天要趁午休或下班后逛福州路。当然,准确地说是逛福州路上的旧书店。

 

福州路东起外滩中山东一路,西至西藏中路。19世纪50年代初辟筑成界路(河南中路)以东一段,早期称劳勃三渥克路,后因附近有基督教伦敦会传教机构,故又称布道路、教会路。1864年筑完全程,1865年以福建省福州市命名,老上海称其为四马路(由南往北依次称南京路为大马路、九江路为二马路、汉口路为三马路)。

 

历史上的福州路文化街一般指河南中路以西,福建中路以东的福州路及其周围的山东中路麦家圈、河南中路的棋盘街、山西南路和昭通路一带。自1845年英国基督教传教士麦都思在今福州路南的山东中路口开设墨海书馆起,19世纪中期在棋盘街上先后开设有文瑞楼、著易堂、扫叶山房、善善堂、吴鞠潭、万卷楼书坊、广益书局及胡开文、曹素功、周虎臣墨庄,荣宝斋、大吉楼笺扇、西泠印社等。有这些内容作铺垫,20世纪初文化街初步形成,30年代闻名全市。

 

自1897年商务印书馆开创以来,申城书店的中心向北移至河南中路福州路。20世纪初,福州路上先后开设了中华书局、大东书局、世界书局、传薪书局、开明书局等。至抗战爆发前,福州路的新旧书店达300家之多。此时资本雄厚的出版业巨头如商务、中华、世界等几乎都集中在福州路,使之成为上海乃至全国的图书出版、印刷、发行中心。

 

走出我单位的大门,穿过弄堂就是福州路;弄堂右边是古籍书店,左边向西不远是外文书店,对面是上海旧书店。后来在毗邻山西南路的福州路东侧,又开出一家期刊门市部,经营各种旧期刊。淘此类旧书刊,当时只是出于喜欢,并没想到日后不仅升了值,还成了我做研究和写作的参考资料。

 

没有想到的是,第一次拿到工资后,我为自己花的第一笔钱,竟是配近视眼镜——原因还是和买书有关——那时新、旧书店都没有实行开架售书,新书旧书除了少量陈列在玻璃柜台内,大量的书都是一本本挤压着插在柜台后面的书架上,只露着一个书脊,视力不好的读者,根本看不清楚。有时看似是自己喜欢的书,请营业员拿来一看,结果根本看不上,只好陪着一脸尴尬和歉疚,把书还给营业员。像我这样脸皮薄的,再看到书架上有什么看似喜欢的书,除非吃准了一定要,一般不会轻易让营业员拿了。

 

奇葩的是,有一次,我在旧书店还真看到一位老人,在柜台前淡定地拿着一个小望远镜在“侦察”书架上的书名,那架式就像一位将军在认真视察前线。后来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样一幅漫画,读者在书店用望远镜“侦察”书名,这题材还真源于生活。这么看来,我为自己配一副近视眼镜再正常不过了。

 

借助这副眼镜,真让我觅到一本本心仪的好书。后来,在广大读者希望书店“开架售书”的呼声下,各家新、旧书店终于开始开架售书。我和“小伙伴们”闻此喜讯,个个开心得额首相庆!

 

有一天我惊喜地发现,在旧书店收款处的玻璃柜台里,展示出一本本我十分喜欢的旧书,其中有《诗集传》(朱熹)、《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中国诗史》(陆侃如 冯沅君)、《青铜时代》(郭沫若)、《越缦堂日记》(李慈铭)等等。说实话,其中的很多书此前闻所未闻,但一看那书古色古香又极雅致的封面,和封面上那一手漂亮的书法题签,真让人爱不释手。

 

正当我兴冲冲上前想请营业员(他也是收款员)拿玻璃柜里的书时,突然在玻璃柜台里看到一块牌子,上写:陈列样书,概不出售。原来这些书仅是让人饱眼福的。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只能望书兴叹。

 

然而一个奇怪的现象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陈列样书,概不出售”的书经常在“换脸”,有时甚至一天一换。在疑惑和不解下,我决定作一番侦察。

 

第二天书店一开门我即进去,然后找了个角落假装看书,眼睛却盯着“陈列样书,概不出售”的柜台。很快,有个读者走到柜台前,用手指了下其中一本书,然后就掏钱、付钱、拿书、走人,没有半分钟耽搁。

 

原来奥秘就在这里!“陈列样书,概不出售”的书不让普通读者翻阅,需要的读者不翻阅也知道这书价值,也决不会讨价还价。这些旧书好书,原来就是这样经常“换脸”的!

 

我决定也如法炮制一番。我走近那个柜台,瞄向一本《乐府诗选》,也不问价,直接说要这本书,然后掏钱。果然,营业员(收款员)抬头看我一眼,没二话,从柜台里拿出书,然后接钱、给书。拿到书,我无比兴奋,那不仅仅是淘到一本好书,而是发现一个大秘密后的惊喜。

 

第二天旧书店门一开,我目标明确直奔“陈列样书,概不出售”柜台,将上下两厚册《元曲选》及《修辞学发凡》收入囊中。好书当然还有,但我囊中差涩,只能徒留遗憾。大概正是在这个时候,书店营业员已经开始瞄准我这个看上去就没什么钱的小年轻。

 

终于有一天,当我又一次从那个柜台买到一本堪称当时“畅销书”的《李白与杜甫》时,被一个瘦高个营业员一把揪住。“我注意侬(你)好几天了,侬来就买迭(这)只柜台里的书。里厢(面)的好书都让侬买脱(去)了,侬是不是在倒卖书?”

 

那时我年轻,经不得事,一被冤枉,不慌也慌了。我连忙辩白,说自己实在是喜欢,才买这些书。书都在家里,不信到家里去查。营业员见我不怯,也就放过了。经历此事,想不到这位姓高的营业员倒和我熟悉起来,后来他还主动向我介绍一些好书,我收藏的“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三部书,就是在他手中买到的。

 

在淘书过程中,还认识了一群书友。有一次我一进旧书店,发现一位读者买走了仅剩一部的、我梦寐以求的郑振铎著四卷本《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令我既羡慕又懊丧。刚巧旁边一位老兄注意到我的神情,悄悄问可要这套书。我顿时眼睛一亮,连忙问:“你有吗?”老兄悄悄拉我来到旧书店外,拉开书包,里面果然躺着这部四卷本书。

 

通常这种情况下,对方开价一般总要比从旧书店贵,有时要翻番,我们叫作“翻跟斗”。书以稀为贵,有时为了喜爱的书,也只好“翻跟斗”。不料这位老兄说,这部书他不“翻跟斗”,如要就搭一批书一起拿走。所谓搭书,就是捆绑其他你并不想要的书一起作价给你,一般搭些小说、故事类书也罢了,最恼人的是有人竟搭单位里发的“学习材料”,这行为简直比“翻跟斗”还恶劣,与抢钱无异。对这样的“书友”,我们后来送其绰号为“学习材料”,对其敬而远之。

 

当然,书友圈中也不乏佳话,比如有些书友因为彼此性格相投,互相信任,渐渐开始串门交换书、欣赏书,有几位就在这样的过程中,认识了对方的姐妹,后来喜结良缘,由书友成为自家人。当然,更有代表性的佳话,是不少人因了淘书、买书,长年坚持读书,在后来改革开放的年代考上大学,毕业后或成为大学教师,或成为编辑、记者、作家……

 

今天,林林总总的旧书旧刊在我家书橱里发散着旧日书香,让我不时回忆起在福州路的淘书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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